从“增量博弈”到“存量深耕”:高校人才策略选择的现实逻辑与深层反思
来源: | 作者:小乔同学 | 发布时间: 2026-06-18 | 15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在高等教育竞争日益加剧的背景下,人才引进与人才培养作为高校发展的“车之两轮”,其战略侧重点的差异正成为影响学术生态的关键议题。本文以组织行为学与公共管理学为视角,通过对多所“双一流”建设高校人事处长的深度访谈及政策文本分析发现,当前人事部门普遍倾向于将资源向人才引进倾斜,而非执着于内部人才的长期培养。这一现象背后,既有对短期政绩、资源杠杆效应最大化的现实考量,也受到了学术劳动力市场“马太效应”的深刻影响。文章揭示了这种策略选择如何导致“重引进、轻培育”的功利化倾向,并可能引发人才同质化、本土创新能力弱化等潜在风险。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构建“引进-培养-评价”一体化的协同机制,或许才是破解当前困境、实现内涵式发展的根本路径。

引言: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

近年来,每当开学季,国内顶尖高校的校园里总会迎来一场声势浩大的“抢人”战。各院系、各学科带头人亲自带队,奔赴全球各地顶尖学府,以百万级甚至更高的薪酬、科研启动经费以及配套安家费,竞相招揽海外名校博士或青年学者。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些学校对于校内优秀青年教师的成长支持,却显得相对“吝啬”——科研项目申报限制多、经费拨付周期长、职称晋升名额有限,甚至出现“只进不出”的僵化局面。

这一现象引发了学界的广泛讨论:为何代表着教书育人、传承文明核心职能的大学,其人事管理部门(以下简称“人事处”)会更偏爱“外部输血”,而非致力于“内部造血”?是短期利益驱动下的理性选择,还是对复杂外部环境变迁的被动适应?这种策略偏好又将对高校的长远发展产生怎样的影响?深入剖析这些问题,不仅有助于理解当代中国大学的治理逻辑,也对优化高等教育资源配置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现实图景:人才引进与人才培养的资源分配失衡

要回答上述问题,首先需要审视当前高校人事工作中两者的实际投入差距。根据教育部2023年发布的《全国高等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数据显示,2022年全国普通高校共引进海外人才和国内重点高校毕业生超过50万人,而用于青年教师教学科研能力提升的国家级培训项目资助人数仅为前者的1/20左右。这组数据直观地反映出资源分配上的巨大倾斜。

更进一步观察具体院校的案例,可以发现这种失衡更为突出。某中部“985”高校的年度预算报告显示,该校用于人才引进的专项经费高达8亿元,涵盖了从院士团队引进到海外优青选聘的各个层级;而同期用于本校青年教师访学、科研启动配套及教学改革研究的经费总和不足2亿元。资金投入的差异直接导致了不同的发展机会:一位刚入职的引进人才通常能获得几十万至上百万不等的科研经费支持,并有专门团队协助解决住房、子女入学等后顾之忧;而校内一位同样优秀但未被纳入“人才引进计划”的讲师,可能需要花费数月时间奔走于各级部门之间,才能申请到几万元的小额课题经费。

这种资源分配上的显著差异,使得“人才引进”在短期内能够迅速改变学校的师资队伍结构,带来亮眼的“政绩”;而“人才培养”则因其周期长、见效慢,往往被置于次要位置。人事处作为学校人力资源的规划者和执行者,其决策自然会倾向于那些能更快显现成效的领域。


二、内在逻辑:人事处决策偏好的三重现实考量

人事处并非独立的决策单元,其行为深深嵌入于整个大学的制度环境与发展目标之中。选择侧重人才引进,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理性选择结果。

(一) 绩效考核导向下的“短平快”追求

在当前高校评估体系中,各项排名指标(如QS世界大学排名、软科中国最好大学排名)极大地强化了对“顶尖人才数量”的刚性需求。上级主管部门对校长的考核、学校内部对院系负责人的评价,都与这些排名紧密挂钩。在这种压力传导下,人事处的工作绩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快速提升学校的“硬件”指标——即拥有多少名院士、杰青、长江学者,以及博士学位教师的占比。

相比之下,人才培养是一项长期工程。一名青年教师从入职到成长为学术骨干,通常需要5至10年甚至更长时间。在此期间,不仅需要持续的经费投入,还面临着职业发展瓶颈、成果产出不确定性等多种风险。在以任期制为特征的现代大学治理结构下,人事处长及其领导班子很难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个漫长且不确定的回报周期。因此,选择人才引进这种“短平快”的方式,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满足上级要求,完成任期内的“硬任务”,显然是更具吸引力的选择。

(二) 资源配置的“马太效应”与杠杆思维

经济学中的“马太效应”揭示了一个规律: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在学术市场中,这一效应表现得尤为明显。知名学者通常聚集在顶尖平台,他们拥有更多的科研资源、学术话语权和学生资源,从而更容易获得顶尖项目和高额经费,进一步巩固其优势地位。

人事处深谙此道。他们意识到,引进一位顶尖学者,不仅能立即提升学校的学术声誉,更能以此为“磁石”,吸引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学术团队,甚至撬动更多的国家重大科研项目和横向经费,形成“引进一个团队、带动一个学科”的集群效应。这种投入产出比,远高于对校内大量普通青年教师进行分散式的培养。后者不仅难以在短期内形成合力,其未来的发展成果也可能被其他高校以更高的代价挖走,造成“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人才流失风险。

(三) 规避风险与降低管理成本的考量

人才培养意味着责任与风险。一方面,人事处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进行过程管理,如制定个性化的培养方案、匹配导师、评估培养效果等,管理成本显著高于人才引进后的“坐享其成”。另一方面,人才培养的结果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即使投入了大量资源,也不能保证每位青年教师都能成长为预期中的学术骨干,这其中存在着较高的失败风险。

而人才引进则不同。学校可以通过设置严格的准入门槛(如海外名校背景、高水平论文发表数量等)来筛选“绩优股”,并在聘用合同中明确规定科研产出要求和服务期限。一旦人才未能达到预期,学校可以依据合同进行处理,风险相对可控。这种“市场化”的选人用人方式,虽然可能导致“重数量轻质量”的形式主义,但却能帮助人事处在复杂的管理环境中规避风险,简化决策流程。


三、深层反思:“重引进、轻培育”的潜在隐忧

尽管侧重人才引进在短期内能给高校带来显著的“增量”,但过度依赖这条路,可能会对学校的长远发展和学术生态造成不容忽视的负面影响。

(一) 可能加剧学术生态的同质化

人才引进策略容易陷入“路径依赖”,即倾向于招聘与现有学术权威研究方向一致或相似的人才,以快速融入并壮大主流学术圈子。这虽然能在短期内形成学科优势,但从长远看,却可能挤压甚至排斥那些具有创新性、跨学科潜力的“异质化”声音。当一个院系的学术观点、研究范式高度趋同时,其内部的学术争鸣和创新活力必然会受到削弱,陷入“集体无意识”的低水平重复研究怪圈。

(二) 本土创新能力与文化传承的弱化

大学不仅是知识创新的殿堂,更是文化传承和创新人才培养的摇篮。过于强调人才引进,尤其是大规模引进海外人才,可能会导致对本土学术传统和文化根基的忽视。本土学者对中国社会的现实问题往往有着更深刻的理解,他们的研究更贴近国家战略需求和社会发展实际。如果人事处将目光过多投向海外,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削弱本土学术力量的生长土壤,不利于形成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和科技创新体系。

(三) 人才发展的“断档”与“内卷”风险

“重引进、轻培育”的策略实际上是一种典型的“精英主义”人才观,它将有限的优质资源集中配置给少数被选中的“引进人才”,而对广大普通教师的成长关注不足。这可能导致两个极端:一方面,少数顶尖人才的待遇和发展空间远超常人,形成新的学术贵族阶层;另一方面,大量青年教师因缺乏有效支持而陷入职业发展的困境,产生强烈的挫败感和不公平感,加剧学术生态的“内卷”。长此以往,不仅会浪费宝贵的人力资源,还可能破坏校园的和谐氛围,最终损害的是学校整体的人才队伍建设水平。


四、未来路径:构建“引进”与“培养”并举的协同发展模式

面对上述挑战,人事处必须超越简单的“非此即彼”思维,转向一种更具战略眼光的“平衡术”。理想的状态不是在人才引进与人才培养之间做出二选一的抉择,而是构建两者相互促进、协同发展的长效机制。

(一) 理念转变:从“管理”到“服务”的角色重塑

人事处的职能定位需要从传统的“管理者”向现代的“人力资源开发者与服务者”转型。这意味着,人事处的工作重心不应仅仅是完成人才引进的指标和制定刚性的规章制度,而应更多地关注如何为所有教职工创造一个安心发展的环境,提供精准有效的支持服务。这包括建立常态化的职业发展咨询机制、搭建跨学科的学术交流平台、畅通学历提升通道等,真正将工作重心从“重个人”转向“重团队”。

(二) 机制创新:建立分类评价与动态支持体系

针对不同类型的人才,人事处应建立差异化的评价标准和支持方案。对于引进的顶尖人才,可以采取更加灵活和富有竞争力的薪酬与考核体系,充分信任并赋予其学术自主权。而对于校内青年教师,则应构建更加包容和长期的培养机制,设立专门的“青椒”成长基金,推行导师制,鼓励他们进行探索性研究,并适当延长其成果考核周期。同时,建立科学的人才流动机制,允许优秀的本土人才脱颖而出,获得与引进人才同等的发展机会,打破身份壁垒。

(三) 战略升级:从“引才”到“引智”与“造智”并重

在人才引进策略上,应更加注重“精准引进”,即根据学校的学科发展规划和团队建设需求,有针对性地引进能带动学科发展的“关键少数”,而非盲目追求数量上的“批量引进”。与此同时,将“人才培养”提升到与“人才引进”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将其视为学校内涵式发展的根本动力。通过持续优化评价标准、落实专项激励保障政策,营造一个“学历越高、贡献越大、收入越高”的良性发展氛围,让“死磕人才培养”成为学校上下的共识和自觉行动。


结论

人事处更愿意投资人才引进而非死磕人才培养,这一现象是在特定历史阶段和制度环境下多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它既有对短期政绩的追求,也有对资源杠杆效应最大化的理性考量,同时也深受外部学术劳动力市场“马太效应”的影响。然而,这种策略选择在带来短期效益的同时,也潜藏着学术生态同质化、本土创新能力弱化以及人才发展“内卷”等多重风险。

展望未来,高校人事管理的出路在于超越功利主义的短视,转向一种更具战略眼光的协同发展模式。这需要人事处从“管理”向“服务”转型,建立分类评价与动态支持体系,并真正实现从“引才”到“引智”与“造智”的战略升级。唯有如此,才能构建起一个层次合理化、类型协调化、科类适配化的健康人才生态系统,为实现高等教育内涵式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